(三)
月已中天,我站在茉莉家的小院里望着她。她还在灯下忙着做针线,我仔细看了看她做的活,好象不是自己家常用的东西,应该就是那种有统一规格和要求,按件计价的外包工了。看来,她一边带着孩子,一边已经开始忙着为了生存而尽的努力了。
灯亮了许久,她才停下手中的活。可是宝儿这个食欲旺盛的小家伙,让他的娘上半夜都没能好睡。时间静静地流逝,月影渐渐偏西,宝儿总算安生下来,茉莉也终于进入了梦乡。
我在窗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半开的窗户轻轻地进入了房间,来到茉莉的床边,望着她。
“茉莉,茉莉。”我轻轻地呼唤着她,又怕惊醒了宝儿,只好强忍着心中的忐忑和不安。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我的呼唤,我又喊了一声,随即失望地转过了身,从窗边望向那璀璨的星空。禅达有着全中国最美的夜幕,最美丽的星空,我却只有满心的犹豫和失落。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走入茉莉的梦中,我正在考虑着是否还需要继续停留。
“你不要走。”我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幽幽的话语。
我转回身,看到茉莉正站在我的身后,她的身影有一点暗淡,脸上带着忧喜交集的神色。我又看了看床上,明明还是躺着一个人儿。哦,我忽然明白过来,看来我还是唤醒了她的魂,或者说她的灵魂感应到了我,并正在回应着我。
我心里暗暗地高兴着,轻轻拉起她的手,说道:“我们出去说吧,别吵醒了宝儿。”
看到茉莉微笑着点了点头,我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从窗户一起飞向了夜空。我真想在禅达美丽的夜空中多停留一会,那里有我在无奈中数过的星星、望过的月亮。可是想到了我们的宝儿,我还是带着茉莉回到了小院里。就站在这美丽的星空下,柔美的月色中。
在月光下,她的身影逐渐清晰饱满起来,我只是拉着她的手,傻傻地望着她,一时相对无言。
(四)
我现在离她是这么的近,近到可以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甜美的笑容和眉宇间深深的忧伤。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只觉得任何的语言都是那么苍白而无力。还是茉莉先开了口:“我要谢谢天,是老天爷让你听到了我的祈祷,终于让我又能看到你。你终于又回到了我身边。”
“茉莉,我以前答应过你,等仗打完了,等我从南天门下来,就会来看你,还要给你带茉莉香皂。可是,后来,我没能做到,你生我的气了吧?”我轻声对她述说着我的歉意。
她微微抬起了头,望着我说:“你在南天门上的那些日子,是我最痛苦的一段经历。时时刻刻都牵挂着你的生死,担心着你的安危。后来总算是进攻了,又听说你得救了,我就放下心来,想着你总会来看我的。”
“茉莉,那场仗打得实在是艰难,我们川军团的弟兄差不多都拼完了。而下了南天门以后,又发生了一些意料不到的事……”我满含愧疚地向她解释道。
“不用说,你不用说了。”她看着我的眼睛,用一根手指轻轻地封了我的嘴。
“我知道你在忙的都是很重要的大事,我没有怪你。只是后来,当我发现怀孕了,有了你的孩子,那时候又是喜悦又是期待。天天都盼着你能来,能告诉你这个消息。我特意把房门和院门都开着,一边做着活儿,一边留意着院里的动静。满心以为有一天你会给我一个惊喜,会像以前那样悄悄走进我的院子。直到有一天,我看到林副团长拿着招魂幡走过我的院门,那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我的心一下子空了,只会傻傻地跟在他们后面,我只知道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呢??回来后,那几天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要不是为了孩子,我真不知道会不会继续活下来。”她说着说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的悲伤汹涌而出,我把她揽在怀里,让她靠在我肩上,好好地痛哭一场。
我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抚着她的秀发。她那一头乌黑如丝的长发正披散开来,随意地散落在肩头。茉莉终于渐渐止住了哭声,抬起了那犹带泪痕的脸,慢慢地绽放出了笑容。
我闻着她秀发上的幽幽香味,只感到满院都是茉莉香。看着这月光下朦胧而静谧的小院,看着眼前美的如梦如幻的茉莉,我仿佛就置身于人间的天堂。
我的心情从未有如此的放松,我沉醉着,同时也没心没肺地问道:“茉莉,你为什么这么美,又是这么香啊?就像是一株鲜活会动的茉莉花一样。”
她抬起了头,仰望着我,带着聪慧的笑容说到:“芳是香所为,冶容不敢当。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
“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我随口吟到。想起来了,这是《子夜歌》中的句子。
“你知道吗?我在跟老天爷祈祷时,心里想到的就是这首诗里的句子。”茉莉娇憨地说到。
“傻茉莉,子夜是晋朝时期的女鬼啊,你怎么把自己比作女鬼了?”我笑着回答她,心里却不由得酸酸地想着她感天动地的心愿。
“我知道,可不论是鬼还是人,这千百年来,女子的痴心和痴情都是一样的,都是没有变的。”她一边说,一边满含柔情地注视着我,那真是让我惭愧而又心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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