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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莺啭_海青拿天鹅【完结】(55)

  王钦看着他,目光掠过醺意仍存的脸,没有答话。

  “听说,你昨夜未归?”他摒退闲人,端起旁边几上的茶盏,缓缓喝一口。

  王镇心一提,面上却笑:“白杰几人昨夜约儿过府,一不小心,喝多了,昨夜便宿在了他处。”

  白杰是巴郡南部土人族长的儿子,为图长远,平日王镇多与这些人来往相与,王钦并不多言。

  现下他所说的与从人来报相符,王欣看看他,“嗯”了一声,却训道:“行为恣意无状,乃为君大忌,勿忘了你是太子!”

  王镇低头一揖,唯唯连声。

  王钦眉间稍展,不再言语。

  王镇看看他,念头转了转,停了片刻,道:“父王可是为那盐务使谢臻烦心?”

  王钦看他一眼,淡淡道:“你有见解?”

  王镇想想,道:“儿以为父王不必过虑,巴郡早已在父王掌握之中,他谢臻不过领着朝廷一纸空文而来,各路土人,早已打点妥当,他兴得甚风làng?”

  王钦听他难得有话说得像样,呷一口茶,唇边露出浅笑。

  王镇偷眼瞥得他表qíng,觉得对路,心中一喜。腹中qiáng压的酒气渐渐涌回来,他胆子放开,道:“便是他敢惹了父王,盐务使府就在城东,府兵一到,必将他血溅五尺!”说着,他忽而一笑:“不过杀之亦是可惜,听说他可是卫儃口中的‘东州明珠’,那般人品,倒不若收入父王的……”

  一盏茶水忽然迎面泼来。

  王镇一惊,顾不得疼痛,抬起湿淋淋的脸。

  “不长进的东西!”王钦怒视着他,斥道:“你看看你现在是甚模样!出去!”

  王镇惶恐之极,愧色满面,唯唯一礼,忙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王钦仍不解气,只觉胸中憋闷,将手中茶盏狠狠一掷。

  “砰”地一声,茶盏摔得粉碎。旁边侍立的婢女噤若寒蝉,忙上前收拾。

  “竖子!”王钦面色沉沉,恨恨地骂了一声。

  huáng昏,夜色渐渐垂下。

  谢臻去郡守府中与郡守张庭对弈,才回来,家中管事马朱便得了传唤,走入谢臻室中,向他一礼:“公子。”

  谢臻正对镜解下衣冠,见他来,挥挥手,让旁人下去。

  “明日有一老叟来送紫菽,你付过钱,可留他用膳,多说些话。他儿子所事行业、为何人某事、常去的地方都务必打听清楚。”他看着镜中,淡淡吩咐道。

  “送香的老叟?”马朱讶然,看着他:“公子这是……”

  谢臻一笑,没有回头,自顾地解下竹冠,缓缓道:“靳州紫菽,南方甚少有。而巴郡闭塞,竟在一平民手中得见,岂非有趣?”

  马朱恍然了悟,俯身一揖:“小人省得。”

  棋局

  蔡缨从车上下来,见到府前停着士人的马车,丞相蔡畅正与两人揖拜相迎,笑容满面。

  她不动声色,转身yù往侧门,蔡畅却一眼瞥见,把她叫住。

  “阿缨,”蔡畅含笑道:“来见过郡守与谢使君。”

  蔡缨望去,那两个士人,一人大腹便便,须发灰白,正是郡守刘堪;而另一人正当青年,形貌俊雅出众,却从未见过。蔡缨想起近来朝廷新派了盐务使,传言是个风采卓然的名士。如今见到此人,父亲又称他谢使君,想必就是那盐务使。

  心里猜度着,蔡缨走过去,向两人行礼:“缨见过郡守,谢使君。”

  刘堪笑呵呵地还礼,谢臻看看她,亦是一揖。

  “吾闻女君近来随祁子学琴?”刘堪抚须,和蔼地问道。

  “正是。”蔡缨低眉答道。

  刘堪笑起来,对蔡畅说:“堪曾与谢使君说过,年前与公台博弈时,女君抚琴,常有回味。”

  蔡畅亦笑,摇头道:“小女琴艺未jīng,谢使君见闻广博,恐贻笑大方。”说着,目光略略瞥向谢臻。

  谢臻神色淡然,笑了笑。

  “丞相过谦。”他说。他来到巴郡已有半月,对当地风俗略有了解。巴郡远离中原,虽也有不少中原人口,然华夷杂居,民风比中原要开放些。女子出外不戴羃离,来宾也尽可请闺阁女儿出来抚琴。

  声音清朗如晨风,蔡缨微微抬眼,触到线条流畅的下巴和唇边扬起的弯弧弯弧。

  堂上,琴音缓缓。蔡畅与刘堪对坐而弈,皆默然不语。

  谢臻坐在一旁,双目微垂,静静注视着棋盘。

  蔡缨抚着琴,眼睛朝前面微微一扫。谢臻身影端正,虽隔着竹帘,却仍能感到一股优雅从容之气。

  美则美矣。

  蔡缨垂下眼帘。可惜朝廷将他派来,莫非要把收回巴郡的大业寄托在这个惯于清谈的年轻人身上?

  指腹抚过丝弦,一个长音重重落下。

  心中冷笑,怪不得王镇那样的人仍不知收敛。

  一曲将毕,忽然,棋盘上一声清响。

  只听刘堪笑道:“丞相,堪今日先胜一局。”

  蔡畅看着棋盘,摇头叹道:“疏忽一着,竟被公台寻找了漏处。”说着,他看向谢臻:“久闻使君棋艺高超,今日正好,使君可愿与老夫弈上一局?”

  谢臻莞尔,谦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刘堪笑道:“使君不必谦虚,丞相亦好弈之人,今日既来到,何不对弈一回?”

  谢臻一礼:“如此,却之不恭。”说罢,起身坐到蔡畅对面。

  家人过来收拾棋盘,蔡畅抚须,看看谢臻,又看看刘堪,笑道:“郡守有所不知,老夫五月时入京时,常听人说起使君,言使君去后,京中清谈之会,竟无可入耳。”

  刘堪亦笑,道:“使君素有盛名,我等虽处巴郡,也久有耳闻。”

  谢臻唇含浅笑,看向蔡畅,道:“巴郡京师之间路途遥远,丞相往返两地,想必辛劳非常。”

  蔡畅苦笑:“王公卧病,一应之事自当由我等cao持,何敢言辛劳。”说着,他看看谢臻:“使君来时,只怕也是辛苦。”

  谢臻莞尔:“正如郡守所言。”

  三人皆笑。

  这时,刘堪想起一事,道:“老夫闻上月中时,陛下已择定皇后。不知大礼之时,王公可须进京?”

  蔡畅摇头,道:“王公仍卧病,陛□恤,允太子代往京中。”

  刘堪闻言,心中一诧。

  蔡畅看看二人,笑了笑,道:“说来有趣,后位空悬许久,如今却仍是给了宫中的窦夫人。”

  “窦夫人?”刘堪想想,颔首道:“也好。这般却是最合礼法。”

  蔡畅微笑,不再说下去。这时,棋子已经收拾gān净,他看向面前的谢臻,一礼:“使君请。”

  谢臻神色平静,看着他,唇边淡笑如故。

  “丞相请。”他还礼,声音缓缓。

  七月流火。

  京城的天气比南方更凉一些,早上起来,不少人都要加一层单衣,可到了午时,日头辣辣地晒,却与夏季别无二致。

  皇宫里,秋蝉在外面不住叫唤,沉闷难当。

  披香殿内却清凉宜人。宫人将时鲜瓜果切好,盛在冰盘内,奉到案前。窦夫人坐在榻上,拈起一片梨,缓缓放入口中。

  她有孕在身,下月又将被册立为后,宫中上下不敢怠慢,一应用物都是最好的。

  “妹妹如何不食?”窦夫人看向下首的小窦夫人。

  小窦夫人正看着那些冰盘,听这话语,看看她,片刻,也伸手去取一片梨来。

  窦夫人看着她,心中叹了口气。

  她们本是族中姊妹,十三岁时,随太子妃窦氏入了太子府。近十年以来,二人小心侍奉,太子妃病逝,太子即位为皇帝,二人由妾侍封为夫人。太子妃虽故去,窦氏却仍是豪族,宫中上下将她们一个称作“大窦夫人”,一个称作“小窦夫人”,虽不特别得宠,却也算安稳。

  后来,大窦夫人得孕,宫中便开始称她窦夫人,比起小窦夫人来,地位却是高了些;而现在,窦夫人将做皇后,更是不可同日而语,小窦夫人在她面前,也再不像过去般亲切。

  “妹妹不是不爱吃梨?今日特备了葡萄呢。”她轻轻道,指指小窦夫人面前的葡萄。

  小窦夫人一愣,看看那盘葡萄,面上神色倏而yīn晴不定。

  窦夫人看向一旁侍立的宫人,挥挥手。

  宫人们一礼,纷纷退去。

  殿中只剩下她们二人。

  窦夫人看向小窦夫人,缓缓道:“妹妹,阿姊知道你心里有话,但说无妨。”

  小窦夫人瞥瞥她,低下头:“妹妹无甚话语。”

  窦夫人笑了笑:“你我姊妹多年,你有心事,阿姊难道还看不出来?你亦知晓阿姊脾xing,有甚说不得?”

  小窦夫人闻言,抬起头来,望着她,片刻,眼圈忽然一红。

  “妹妹……妹妹只愧自己不争气罢了……”她声音哽咽。

  窦夫人没有劝慰,只垂下双眸,看着微微隆起的腹部。

  “妹妹可觉得阿姊风光?”她问。

  “阿姊怎不风光?”小窦夫人拭拭眼角,道:“身怀龙子,又要做皇后。别的不说,这等时节,除了太后和阿姊这处,谁人宫中还分得到冰……”她咬咬唇,没再说下去。

  窦夫人不以为忤,缓声道:“妹妹以为,阿姊如今这般,是因为运气上佳?”

  小窦夫人看着她,想了想,道:“自然不是。想当初,我姊妹二人侍奉陛下多年,却总无身孕。真人说这是德行亏欠,我等便潜心修身敬神,如今,姊姊终是圆满……”

  她话未说完,窦夫人忽然笑了起来,看着小窦夫人,唇边却泛起深深的苦意。

  “姊姊?”小窦夫人异样地望着她。

  窦夫人深深吸口气,面上神色稍整:“妹妹亦是过来人,当知晓在这宫中,从无运气之说,亦从无必然之事。”她目光幽远:“若无窦氏支撑在后,别说只是得孕,便是已诞下了十个皇子,也换不来一个后位。”

  小窦夫人知道她与大长公主往来不少,听到这话,不禁凝神。

  窦夫人笑笑:“且看太后,还有宫中的其他夫人妃嫔,谁人是好相与的?阿姊立后之日,还有各家选入的十几名女子,皆年轻貌美之人。妹妹可细想,这后位虽贵,却何人坐得安稳?”

  一番话触到小窦夫人心底的酸苦,她僵硬地笑了笑,嘴上却不敢附和,只道:“阿姊贤德昭著,必能……”

  话音未落,一双手忽然用力握在她的肩膀上,她吃惊抬头。

  “妹妹谨记,在这宫中,祸福不过旦夕之间。”窦夫人看着她,面色肃然,双眸明亮:“纵是为后,我可依靠的也不过妹妹而已,唯荣rǔ并进才是。”

  她力气甚足,手指深深掐在小窦夫人的肩头,隐隐作痛。

  小窦夫人望着她,只觉那眼中的光芒似包含着某些东西,教她畏惧,却又教她兴奋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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