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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恩公河_南豫见【完结】(72)

  我是莲花山一中的毕业生,因高考暂停,当时也跟着起哄参与一些刷大字报、挂黑牌子、戴高帽子的勾当。后来大字报贴到我家门口,黑牌子挂到老爹胸前之后,我也就没了参与起哄的资格,同时也没了兴趣。那日,老爹将写着反党右派的高帽子取下后说:“你回老家吧,那里也许清净些,还有护佑你的人……”到恩公祠村后,我才知道这里也不是避风港,一潭清水被黄把瓢——一拨造反派搅和得污浊浊的烘腥烂臭。

  有当时到处传唱的民谣为证:

  天上乌云团摞团,

  恩公河里蛇乱翻。

  地上螃蟹走横道,

  百姓揉搓成泥玩儿。

  每天晚上,俩老头儿就一红一暗地对着抽“喇叭头”儿。这“喇叭头”儿有用烟片儿卷的,也卷烟精花儿,或者芝麻叶。燃着后,有一股极浓的拐味儿,跟爆炒辣椒的味儿差不多。碉堡封闭得箍桶一样,密不透风。烟气儿、怪味儿很难发散出去,缕缕烟雾越聚越浓,不见缭绕,很快就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蒸馍笼。开始,我受不了这二茬子烟味儿的熏烤,好生咳嗽了一阵。后来,慢慢接受了吕叔和火头叔的“烟暖烟暖”之说,也能在这滚滚浓烟的笼罩中呼呼大睡,日子久了,哪天烟火味儿薄些,就跟缺了啥似的。

  要说这还得归功于火头叔辉煌的往事,听起来能迷傻人哩。

  火头叔也吃过大盘荆芥。俺恩公祠这一带,说谁吃过大盘荆芥,就是说谁当过大官,见过大世界。

  火头叔回家探亲那年,跟着两位警卫员。年轻的团长拗不过数年守寡的老娘,跟漂漂亮亮的菊子进了洞房,三天过去,他这块铁疙瘩化成了一股水。

  火头叔和吕叔拉开话匣子,就没头没尾没完没了,前三皇后五帝地骂,骂黄泥鳅是臭鱼烂虾,骂红卫兵是臭鱼烂虾,骂这些臭鱼烂虾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说这些臭鱼烂虾能把恩公河里的水搅浑,但不能把恩公河翻个底朝天。有时候他们约摸着我睡着了,也锄那一亩三分茄子地。吕叔是翻腾花花肠子的行家里手,总是把火头叔逗得嘿嘿直乐。有一回吕叔说:“火头哥,俺嫂子是咋玩儿哩?把你玩得团长都不当了,不要江山要美人。”火头叔笑道:“那时候你嫂子嫩得像鲜水葱样一掐一股水,舍不得丢啊。当时你嫂子说,腿脚长在你身上,你走你去我不拦你,咱把丑话讲到头里,你让我尝到甜头了,我熬不住空房你可别埋怨我偷人养汉。”吕叔笑道:“嫂子是吓你哩,其实她不是那号人。”火头叔说:“后来你嫂子亮底了,她说你成天钻枪林弹雨俺咋能放心?俺可不想当寡妇。”吕叔说:“你只顾抱鲜水葱哩,如果是当上将军住进紫禁城,全国的美女任你择着小辫子挑,放个屁掉地上就能砸个坑,能会像眼下虎落平阳被犬欺?”火头叔说:“这事儿难说,有多少高官大官犯错误,现在不照样当阶下囚?”

  第90节:卷八 恩公谣下篇(3)

  其实,火头叔并非英雄气短,说他不爱江山爱美人无非是戏言尔尔,火头叔完婚之后,又如期归队了。他后来被开除军籍是另有隐情。

  吕叔对我说:“你火头叔曾指挥过三个营九个连二十七个排,要是他一直不脱军装到现在跟林彪、黄永胜差不多。”我不由吐了吐舌头,那时候林彪正红得发紫。

  当时,外边的响哨子东北风一个劲地吹着,如同老太太们拖着长腔呜咽悲泣。吕叔每提起火头叔的灿烂往事,就眉飞色舞继而摇头喟叹,咱恩公祠村原本是应该出个京官哩。

  火头叔打仗特勇敢,人称“铁疙瘩团长”。打冲锋时,他总是一抹光脊梁冲在队伍的最前边,两手挥双匣子枪,舞鹰爷遗留下的红缨大砍刀。近战肉搏时,砍刀被他舞得云天雾地,呼呼生风,抡圆了削鬼子的头,削出嗖嗖一片声响,如同秋风扫落叶,分不清是血光刀光红缨子光,反正是红光闪闪,搅浑出半天血霞。常挂在他嘴边的一句名言是:“枪子有眼专盯怕死鬼,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则没事,越不怕死就越死不了。”

  火头叔像叶风筝,正满着劲儿朝云彩眼儿里飘时,不承想冷雨冰雹竟兜头压来,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时间是1944年的隆冬。他刚与鬼子一场恶战下来,仗打得极苦,照例是以少胜多,硝烟战火把他熏燎得鼻眼不分。他携一身焦煳味儿闯进中原分区政治部,戴眼镜的副主任被呛得喷嚏连声。“眼镜”沉着面孔宣读了一份文件,他被开除了军籍。理由是:恩公祠有人联名反映鹰爷是汉奸。

  冷不丁的黑砖砸得火头叔晕头转向。他强稳住神说:“这是诬陷,我得看是谁告的!”“眼镜”断言回答:“这不可能!你不懂组织原则?这是机密!”火头叔想想说:“我得见见海司令。”那时,海老是分区司令员兼政委。“眼镜”说:“海司令日理万机,能是谁想见就见的!”火头叔吼道:“我非见海司令不行,海司令最把我爹的底。”“眼镜”冷冷地递过文件说:“若不是海司令发话,你连党籍也保不住。”火头叔怦然为之心动,这才接过油印的处分决定,看见领导意见栏里,显赫着“海水清”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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