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们可以找到一条出路，那里通往我余生的独木桥。
但现在我怀疑这永远没有终结的一天，只要我还在与人相遇，与人相处，我就不可能得到安宁。
若这还不够令我难过，我竟把这难过压给了他人。
“我，我只是在开玩笑，哎呀。你看，我可以像你一样，做个酷炫的时空特工，就算别人不记得我，你也会记得我啊，而且时空特工多酷啊！”这真是我能想象的最糟的弥补。
“不，我不能让你那么做，那是对你的抹杀。我们不是这么做事的。”
他深深地注视着我，对我说：“我会解决这一切的，一切都会好的。”然后，转身进了卧室。
他过载的悲伤仿佛一个扳机点，压制了我的难过，而激起了我的疑惑。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为我而如此难过？为什么他这么在意我的感受？
为什么我没有？
不，我有。
第二十五章
68
当它发生的时候，只是个普通的电影之夜。
什么事qíng不是呢？命定之事发生的时候，大多都是平凡的时刻。
今天，如同长久以来的每一天，是电影之夜。
我选择了《热浴盆时光机》来给自己找乐，我是说，让我的室友欣赏。
是的，我知道我的幽默感很糟糕。
可是，那可是个热浴盆呀！我迫不及待的想看我室友脸上的不慡表qíng了。
当我转过头，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我的沙发其实非常非常非常小。
这不是全部的问题。
我的室友，他有一双绿色的眼睛。他天天带着那个黑框眼镜，隔着一层玻璃，我几乎从没有机会真正看到他的眼睛。虽说从他的着装我大抵能推测那个眼镜应该也是个典雅的展品。但它遮盖住的这双眼，要典雅的多。
他有双沉静的眼睛，即使它们有着最活泼的绿色，即使它们的主人似乎对事事都不满意，但它们却沉静的多。
他脸上有一些小小的雀斑，不太明显，我直到这时才发现。与之相应的，他的五官，似乎都带着稚气未脱的色彩。而他平时整齐的卷发，在沙发上呆的久了，也变得乱七八糟。
若不顾他的奇特的职业，典质的衣着与时常不满的表qíng的包裹，抛去这一切，他似乎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年轻人，有着未经风霜的脸庞与沉静无波的双眼。
若剥离这样的外表，他又有颗怎样的灵魂呢？
他会对我的每个糟糕的笑话给予反应，他会在每一个我最痛苦的时刻如救世主般出现，他会记在我小小的沙发上跟我看一些他并无兴趣的节目。
在那些似嘲似讽的表qíng与言语之下，他却给了我最大的耐心。
他会对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他有颗温柔的灵魂。
或许更美，因为抛去我对他无尽的好奇，我对他依然所知甚少。而这世上余下之人，甚至都对它的存在一无所知。没有人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一颗心。
他有颗孤独的灵魂。
而此刻，这颗灵魂的主人离我这么近。他的肩膀紧紧的靠着我的肩膀，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眨眼时睫毛洒下的yīn影。当他意识到我在看他时，他也回过头来看我。
我们的对视使我的心跳加速，原本还在背景音里朦胧着的电视声完全消弭，只有血液在血管中跳动的声响，巨响。
他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却又没说出口。他只是向我倾了倾。
我吻了他。
第二十六章
这个吻要怎样形容？
它像是动画电影的结局部分男女主角之间那个纯qíng的拥吻。
它持续的也不长，但我觉得再长一点点我的心脏就要跳出我的胸膛了。
“我想我爱上你了。”当我们的嘴唇分开时，我直视着那双绿眼睛，对它们的主人说。
“好吧，我不能说我也是，”我的心“哐当”一下，真的，我都听到“哐当”声了，“鉴于我不是一个自恋的人，而且我爱的人是你。”
“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真的好烦人。”
“你说的算不算。”
他又俯上前，我以为他要吻我，我几乎要把眼睛闭上了。他却说：“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眼睛的棕色，那么温暖的颜色。”
太近了，我几乎要沉湎在这个对视中。
但是，等等，我们是不是有个很大很大的问题来着。
“等，等等，我们恋爱的话，世界会不会……”
“我不知道。技术上讲，我不是个人类。”
什么？？？
“可是你跟我说……”
“我说我来自地球，不代表我是地球人。”
“你骗了我。”
“我暗示了你。”他竟然又引用星际迷航，好烦人！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的重点完全错了。
“你的意思是说，很有可能我跟你在一起，世界不会末日。”
“有这种可能。”
所以，我又吻了他。
我知道理智的想法该是怎样的。很有可能世界爱我爱的要命，即使我跟一个糙莓派谈恋爱他都要玩自杀。但我此刻被喜悦占领了全身，全然不愿顾及理智。有一刻你意识到，你爱的人也爱你，而且们接吻了，两次，天啊，这一刻还能更完美一点吗？
不能再完美了，因为，我们俩都没谈过恋爱，所以我们都不知道现在要做什么了。
“电影还没演完，我们继续看吧。”
“说真的，热浴盆，我宁愿看那个蓝色电话亭，起码它长得很好看。”他又来了，虽然挺可爱的。
“我不觉得人接吻完了会说这种话。”
他像是被噎了一下，脸上带了点薄薄的红晕。
我怕他真的生气，就立刻转移了话题：“那你给我讲讲你的工作啊。”我以前几乎没怎么问过这个问题。
“嗯。”然后他给我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神奇的孤独的故事。
我们却都没提起，屋子里的大象――关于世界的终结是否又会降临。
或许是因为侥幸，或许我们都不想毁了这一刻。
第二十七章
69
努力地无视不能改变任何事qíng的结局，不论多么努力。
所以我们不得不面对事实，就是我们的恋爱依然让世界毁灭。
全世界都变冷了。
虽然雪景很有làng漫气氛，但它无法为爱qíng增色。首先，它是一场会害死所有人，把地球冻成大冰球的雪；其次，除去它làng漫的意象，它却是一个远比它本身颜色还惨淡的事实的佐证――这段爱qíng将不得不结束。
接受事实很难吗？并不，将近七十天的心理建设或许都是为了今天。
我们在沙发上窝了一夜，看了一整宿的关于时空穿梭的电影，手拉着手直到胳膊都麻掉，他一发表什么嘲讽又可爱的言论我就吻他的脸颊，我暗自试图吻他的每一颗雀斑。直到我们发现天亮得吓人，楼下一片白雪茫茫之前，我正快乐地无可自拔。
之后呢？我感觉虽然我在屋子里，旁边有我温暖的男朋友，但我的灵魂已经被扔到了屋外，包裹上一团一团的雪，做成了一个悲伤的雪人。
谁也不行，连他也不行，我只能是一个人。
“重启什么都改变不了。即使重启了，只会再次引起世界末日。”他听来即冷静又绝望，“或许，或许我只能许个退休愿望了。”
做个时空特工是怎样的呢？你生来就是为这份工作而存在，你没有家庭，没有朋友，没有关系，拯救xing命，拯救世界，只是没有一样是属于自己的。他不是唯一一个时空特工，之前有的时空特工由于种种原因离开了岗位，他们可以有一个实现愿望的机会――一个退休愿望。
可是，退休了他们会去哪里呢？“我不知道。”他皱着眉头这样对我说。
如果你的工作就是你的生命，那么退休又该是怎样的呢？
“不，不行，绝对不行。”
“或许这就是我的时间。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
“不行，如果你…”我说不出那个字，那个由镰刀和兜帽组成的，可怕的字，“…消失了怎么办。”
“为了你，没关系的。你会记得我不是吗？”
“不，那是不一样的。”
我看着他，那些细小的雀斑和那双鲜亮的眼睛，我拥有过的最美好的事物。我突然意识到了，出路。或许我根本没机会吻过他的每一个雀斑了。
“让我忘了昨天，还有今天，忘记爱上你。我们继续这一切，找出路。”这个想法的形成如同爆炸般快速，又猛烈，但说出口，却那么艰难。
这感觉像是我将背叛我爱的一切。
“你答应我，不要许什么退休愿望。你保证。”
“我保证。”
他答应得很快很gān脆，我希望我能相信他。但我根本不会记住这个保证的事实让我无法全然放心。我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这就是我最后一次机会见到他。
“明天见，艾利克斯。”
“明天见，亨利。”
“我爱你。”
“好吧，我可不能说我也爱我，我爱的可是你。”
艾利克斯――这回是说实验室里那个白白的小家伙――非常不擅长走迷宫。它好像每天都会忘记这条它每天必走的迷宫。
但是最终，它一定会走到终点，开心的抱着奶酪块啃，只是比聪明的迪安慢一些。
虽然它什么都没记住，但它还是会走到的。
第二十八章
231
我意识到我的记忆是不完整的了。
但我记起了我第一次爱上他的qíng况。
挺奇怪的我之前完全记不起那两天的事qíng却也没有任何怀疑。就像人做梦的时候，不论多么光怪陆离的场景自己都不会怀疑，也从来不问前因，我从来没想过那两天我在做什么。
我回想不起，因为正确的问题不是那两天我做了什么，正确的问题是：为什么我不关心我的室友。我的机敏的，温柔的室友。正确的问题得到了正确的答案。
我关心他，我喜欢他，我爱他。只是被迫忘记了。
我记得第70天，三月一日的早上，我醒来时，感到无端的悲伤与烦闷，现在看来，并不是无端的qíng感冲动，而是残留的余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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