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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友重逢_莫言【完结】(7)



 “松开牙关!”

 是,松开牙关。

 “耸动肩膀!”

 是,耸动肩膀。

 “扣好裤扣!”

 是,扣好裤扣。

 “向后转!”

 是,向后转。

 “入列!”

 是,入列。

 我和他面对面,互相看着,一会儿,竟然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直到笑出了眼泪,才止住。

 这件事好像十分荒唐,但那漫长的过程中那些奇特而美妙的感觉,却历历如在眼前。

 云fèng重新关闭,遮住了阳光,河上暗了许多,水的腥气也减弱了。一阵东北风chuī过,河上陡开万层波澜,有一条死狗从上游冲下来。它肚子膨胀,皮毛脱落,形象丑恶,引起我心中一丝不快,幸好它转眼即随波而去,我的不快也随波而去。东北风过后,空中又斜飞下稀疏的白色雨点,这些雨点显得轻飘飘的,仿佛用锡箔纸剪成的一样。几十只白色的海鸥从上游飞来,它们的颜色是银灰色,比雨点颜色深一些,所以可以清楚地发现,它们的飞行是特技飞行:在斜飞的雨点中穿行,不让一个雨点落在羽毛上,尽管它们的羽毛沾有油脂,雨水打不湿它们。

 观看了一阵子海鸥飞行,我觉得肚子有点饿了,恍然想起午饭还没吃,便问:“你饿不饿?”

 他反问道:“你呢?”

 我说:“我已经饿得很厉害了。”

 他也说:“我也饿得很厉害了。”

 我说:“我的旅行袋里有面包、香肠、德州扒jī,还有一瓶茅台酒。”

 他说:“还是拿回去给你家大爷大娘吃吧。”

 我慷慨地说:

 “咱哥俩十几年没见面了,今日重逢,是天大之喜,战友qíng胜过父母qíng,让我们gān掉它们。你等着,我下去拿!”

 我低头往下看,发现不知不觉河水已经涨到与河堤平齐了,这株生长在河堤半腰的柳树的下半部已经淹在水中,只余下我们站在上边的树冠,宛如一座洪水中的孤岛。我的行李在河堤上,随时都会被水冲走。他说:

 “算啦,你这个头脑发达四肢不灵的家伙,在huáng县时就笨,现在发了福,更笨,等着,我下去拿。”

 他这次没从枝杈万千、曲折犹如迷宫的树冠中下去。

 “看哥们给你表演个空中飞人!”他说着,像跳水运动员一样在树冠上单腿腾跳,树冠像力量qiáng大的弹簧把他弹向空中,落下,再后弹起,连续三次,一次比一次高。最后一次他的身体离开树冠足有十米高,我仰脸望他时,甚至都感到他的身体因与我距离拉远而变小了。在十米高处他翻了一个筋斗,并借机俯下身体,舒展开四肢。河上升腾起的水气托住了他,使他姿态矫健潇洒,犹如翱翔的鹰隼。我想不到这家伙竟练就了这样的超人技巧,所以我瞠目结舌。他对着我的旅行包俯冲下去。俯冲的过程中他做了一个转体动作,所以他是笔直地落在了河堤上的。从高空落下,竟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这样的轻身功夫可谓空前绝后,武侠小说中胡编乱造出来的那些盖世英豪也不过如此了。

 他站在堤上问:

 “东西在哪只包里?”

 “在那个灰色人造革包里。”

 他拉开旅行包,把两只用塑料袋装着的果汁面包,一只用纸盒装着的德州脱骨扒jī、两根蒜味香肠摸出来,然后,一件件地扔给我。他是军区级的投弹能手,扔东西时手上像长着眼睛一样,用力恰当,又稳又准,我接时毫不费力。最后,他把那瓶茅台酒扔给我。我担心这些东西漏到树冠中,不敢放下,抱在怀里。

 “你怎么上来?”我问。

 “小意思!”他说。

 他后退两步,纵身往前一跳,脚尖在柳树与河堤之间水面上露出的紫穗槐梢头上点了一下,便像只绿色的猫一样,蹿到树冠中来了。我弯腰拨开树冠上的细枝,看到他如一股急烟,盘旋着升了上来。

 “怎么样?”他得意地问我,龇出一口比过去明显白了的牙齿。

 “了不得!”我说,“你小子什么时候练成了这套飞檐走壁的本事?”

 “这算什么,小把戏好练。”他满不在乎地说,“比咱俩练吃豆时省事多了。”

 于是,守备区礼堂猩红的天鹅绒大幕便缓缓地拉开了。那是1977年八一建军节的前夜。

 我和钱英豪待在后台化妆室里,心中像揣着只小兔子,别别地乱跳。那时守备区有一个名为业余实则专业的战士剧团,逢年过节就登台演出几次,演出节目无非是独唱、舞蹈、对口快板、山东快书、相声、样板戏选段之类。战士剧团有一个专管报幕的女演员,个子很高,鼻子很大,嘴也不小。我们第一次见她是在守备团的简陋礼堂里,那时我们刚入伍半个月,在新兵连里睡稻糙铺啃窝窝头冻得直流清鼻涕,所以一进暖气融融的礼堂就像进了天堂。当这个高鼻阔嘴浓妆艳抹的女报幕员从大幕中钻出来时,我们都以为是仙女下了凡尘。心里想要是能找到这么样一个媳妇哪怕过一天死了也不枉为人一世。从来没见到过的qiáng烈灯光照耀着她。她穿着一身新得发亮的军装,亮晶晶的黑皮鞋,裤线笔直,像刀的利刃。胸脯那儿隆得很高——后来我们在一起私下议论她这个时,钱英豪十分内行地说:你们统统外行,那是假的!我见过那玩意儿,一副驴遮眼里,塞上一斤多棉花,怎么能不高呢?——她脖子细长,像蒜苔一样。嘴唇红得透亮,鼻子雪白,眼睛是两大团漆黑、眉毛略有掉梢,额头也是雪白。尤其是那一头乌发高高地蓬着,蓬而不乱,亮得晃眼睛,不知抹了几斤桂花油——又外行了,钱英豪批评我们道,那是用的发蜡!上海造,钻石牌,四方形铁盒装着,一块二毛钱一盒,还还还桂花油呢,你以为她是地主的小老婆?地主的小老婆才用桂花油——这家伙,好像什么都知道,好像他是报幕员的化妆师,好在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由着他信口胡说——她怀里搂着一束鲜花,有红的有紫的有白的有huáng的,简直是五彩缤纷。那花鲜得呀像刚从枝上剪下来的一样——钱英豪这个杂种硬说花是塑料的——她搂着鲜花一出大幕,台下的新兵简直炸了营,起初是嗷嗷乱叫,一个军官站在过道里喊:不许乱叫,鼓掌!于是紧紧闭住嘴,发了疯样拍巴掌,拍得指头骨都痛了——钱英豪批评我鼓掌姿势不对,既费力手又痛发出的声音还不大。他说两只手掌弯曲成弧形,不要正对着拍,要十字jiāo叉着拍,这样两掌之间有一个空间,发出的声音特别大而且手还不痛。我一试验,果然他说得对。他得意地说:服气了吧?我说:服倒是服了,不过她一出来,我整个人都懵了,哪还顾得上去研究拍巴掌的姿势?他说:你这种人gān不了大事。我问为什么,他说gān大事的人无论在什么qíng况下都要保持头脑冷静——尽管没有几个新兵会像钱英豪那样研究鼓掌姿势,但掌声还是像làngcháo一样,差点把礼堂的盖子给掀了。她一定很得意,因为她对着我们咧开嘴闪出两排白牙,腮上挤出两道沟沟,她在笑。这么多小伙子给她鼓掌她怎能不得意呢?掌声终于停息了,她迈着小碎步走到头上缠着红布的麦克风前,千娇百媚又一笑,然后启朱唇露银齿,声音犹如叮咚泉水从嘴里流出来:

 “敬爱的首长,亲爱的战友们,你们好!”

 又是一阵掌声,就像报纸上常说的那种“bào风雨般的掌声”。这次我们改掉了农民习气,只拍巴掌,再也不嗷嗷乱叫了。她又说:

 “我代表守备区战士业余剧团向你们致以崇高的敬意!”

 说到“敬意”时,她把声音突然扬上去,好像平地上突然冒起了一座高楼,好像河面上突然掀起了一个波làng,这一下犹如火上浇油,把我们煽得激qíng似火,熊熊燃烧,还犹豫什么?还研究什么?鼓掌吧同志们!她又说:

 “亲爱的新战友,你们放下镰刀锄头锨镢二齿钩子,参加解放军,穿上绿军装,走进革命队伍,扛起革命枪,鲜红领章两边挂,五角帽徽闪金光。我谨代表战士业余剧团向你们致以崇高的军礼!”

 她双手搂着那束鲜花,其实无法行军礼,我们对此表示充分的理解,鼓掌。她说:

 “欢迎新战士专场文艺演出现在开始,第一个节目大合唱《我是一个兵》。”

 原来这场演出是为我们新战士准备的,当兵真好,当兵真有意思。她搂着那束鲜花钻到大幕里去了。原来这束鲜花也是献给我们新兵的,人多花少,不够分,分不好得罪人,所以她抱回去了。对此我们也表示充分的理解,鼓掌。然后大幕彻底拉开,军号chuī响,战歌嘹亮。节目有jīng采的也有不jīng采的,其实节目已经无关紧要了,我的心整个地拴在了那报幕员的身上。现在,仅仅距那次演出一年半的时间,我和钱英豪竟然作为战士业余剧团的特邀演员,与她一起同台演出了!

 这时我们已经知道她叫牛丽芳,七三年的兵,原先在守备区医院当护理员,因为能歌善舞,被选到业余战士剧团。起初跳舞,后来因为摔了腿,改行报幕。我和钱英豪在huáng县守备团的礼堂里演出过,那时大家都放松,台上战士演,台下战士看。这次可不行了,台上是专业人才(除我和钱英豪)演出,台下观众里有军队和地方的许多高gān,我们不紧张才是怪事。我这人有个怪毛病,一紧张就想蹲厕所,真蹲到厕所里又没有景,一出来又不行。进进出出,反复折腾,闹得苦不堪言。剧团领导过来安慰我:“别紧张,像在huáng县时一样,放松,彻底放松。”话是这么说,但我总放松不了,气得钱英豪一把捏住我大腿根死劲地一拧,哎哟我的亲娘!痛得我在地下蹦了一个蹦(事后发现大腿里侧青了一大片),眼泪都流出来了。说也怪,钱英豪这一下子,竟把我的毛病暂时治好了。我的肚子轻轻松松,心跳也变得有规律了,再也不用坐立不安、把两条腿像拧绳子一样拧来拧去了。只有大腿根里侧火烧火燎地痛。我安静地坐下来,听着前台的动静。

 掌声停止,演出开始了。舞台上的巨大轰鸣被层层墙壁挡住,传到化妆室时,已变得很柔和,我竟产生了自己是待在透明的水里谛听岸上声音的感觉。这时曾受到我高度崇拜的报幕员牛丽芳提着一束鲜花进了化妆室。我和钱英豪借调到剧团还不到两个星期,见过几次未上妆的牛丽芳。她不上妆时脸色苍白,嘴唇破旧,双眼无神,眉毛稀疏,头发虽黑但没有光泽。初见时我根本想不到是她。那天是星期天,她反穿着军用棉衣,让珩线bào露在外,趿着一双红色塑料拖鞋,端着脸盆,脸盆里盛着肥皂什么的,湿漉漉的头发里cha着一把粉红色塑料梳子,从澡堂那边走过来。钱英豪戳我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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