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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高粱家族_莫言【完结】(14)



 那辆退出大桥的汽车停住了,车上的鬼子乱纷纷跳下,趴到对面河堤上,架起机枪,对着这边猛打。方六的脸上中了一弹,鼻粱被打得四分五裂,他的血溅了父亲一脸。

 起火汽车上的两个鬼子,推开车门跳出来,慌慌张张蹦到河里。中间那辆流大米的汽车,进不得退不得,在桥上吭吭怪叫,车轮子团团旋转。大米像雨水一样哗哗流。

 对面鬼子的机枪突然停了,只剩下几只盖子枪在叭勾叭勾响。十几个鬼子,抱着枪,弯着腰,贴着着火汽车的两边往北冲。爷爷喊一声打,响应者寥寥。父亲回头看到堤下堤上躺着队员们的尸体,受伤的队员们在高粱地里呻吟喊叫。爷爷连开几枪,把几个鬼子打下桥。路西边也稀疏地响了几枪,打倒几个鬼子。鬼子退了回去。河南堤飞起一颗枪弹,打中了爷爷的右臂,爷爷的胳膊一撸,手枪落下,悬在脖子上。爷爷退到高粱地里,叫着:“豆官,帮帮我。”爷爷撕开袖子,让父亲抽出他腰里那条白布,帮他捆扎在伤口上。父亲趁着机会,说:“爹,俺娘想你。”爷爷说:“好儿子!先跟爹去把那些狗娘养的杀光!”爷爷从腰里拔出父亲扔掉的勃郎宁手枪,递给父亲。刘大号拖着一条血腿,从河堤边爬过来,他问;“司令chuī号吗?”

 “chuī吧!”爷爷说。

 刘大号一条腿跪着,一条腿拖着,举起大喇叭,仰天chuī起来,喇叭口里飘出暗红色的声音。

 “冲啊,弟兄们!”爷爷高喊着。

 路西边高粱地里有几个声音跟着喊。爷爷左手举着枪,刚刚跳起,就有几颗子弹擦着他的腮边飞过,爷爷就地一滚,回到了高粱地。路西边河堤上响起一声惨叫。父亲知道,又一个队员中了枪弹。

 刘大号对着天空chuī喇叭,暗红色的声音碰得高粱棵子索索打抖。

 爷爷抓住父亲的手,说“儿子,跟着爹,到路西边与弟兄们汇合去吧。”

 桥上的汽车浓烟滚滚,在哔哔叭叭的火焰里,大米像冰霰一样满河飞动。爷爷牵着父亲,飞步跨过公路,子弹追着他们,把路面打得噗噗作响。两个满面焦糊、皮肤开裂的队员见到爷爷和父亲,嘴咧了咧,哭着说:“司令,咱们完了!”

 爷爷颓丧地坐在高粱地里,好久都没抬起头来,河对岸的鬼子也不开枪了。桥上响着汽车燃烧的爆裂声,路东响着刘大号的喇叭声。

 父亲已经不感到害怕,他沿着河堤,往西出溜了一段,从一蓬枯huáng的衰糙后,他悄悄伸出头。父亲看到从第二辆尚未燃烧的汽车棚里,跳出一个日本兵,日本兵又从车厢里拖出了一个老鬼子。老鬼子异常gān瘦,手上套着雪白的手套,腚上挂着一柄长刀,黑色皮马靴装到膝盖。他们沿着汽车边,把着桥墩,哧溜哧溜往下爬。父亲举起勃郎宁手枪,他的手抖个不停,那个老鬼子gān瘪的屁股在父亲枪口前跳来跳去。父亲咬牙闭眼开了一枪,勃郎宁嗡地一声响,子弹打着呼哨钻到水里,把一条白鳝鱼打翻了肚皮。鬼子官跌倒水中。父亲高叫着:“爹,一个大官!”

 父亲的脑后一声枪响,老鬼子的脑袋炸裂了,一团血在水里噗啦啦散开了。另一个鬼子手脚并用,钻到了桥墩背后。

 鬼子的枪弹又压过来,父亲被爷爷按住。子弹在高粱地里唧唧咕咕乱叫。爷爷说:“好样的,是我的种!”

 父亲和爷爷不知道,他们打死的老鬼子,就是有名的中岗尼高少将。

 刘大号的喇叭声不断,天上的太阳,被汽车的火焰烤得红绿间杂,萎萎缩缩。

 父亲说:“爹,俺娘想你啦,叫你去。”

 爷爷问:“你娘还活着?”

 父亲说:“活着。”

 父亲牵着爷爷的手,向着高粱深处走。

 奶奶躺在高粱下,脸上印着高粱的暗影,脸上留着为我爷爷准备的高贵的笑容。奶奶的脸空前白净,双眼尚未合拢。

 父亲第一次发现,两行泪水,从爷爷坚硬的脸上流下来。

 爷爷跪在奶奶身旁,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把奶奶的眼皮合上了。

 一九七六年,我爷爷死的时候,父亲用他缺了两个指头的左手,把爷爷圆睁的双眼合上。爷爷一九五八年从日本北海道的荒山野岭中回来时,已经不太会说话,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一样从他口里往外吐。爷爷从日本回来时,村里举行了盛大的典礼,连县长都来参加了。那时候我两岁,我记得在村头的百果树下,一字儿排开八张八仙桌,每张桌子上摆着一坛酒,十几个大白碗。县长搬起坛子,倒出一碗酒,双手捧给爷爷。县长说:“老英雄,敬您一碗酒,您给全县人民带来了光荣!”爷爷笨拙地站起来,灰白的眼珠转动着,说:“喔——喔——枪——枪”我看到爷爷把那杯酒放到唇边,他的多皱的脖子梗着,喉结上一上一下地滑动,酒很少进口,多半顺着下巴,哗哗啦啦地流到了他的胸膛上。

 我记得爷爷牵着我,我牵着一匹小黑狗,在田野里转。爷爷最喜欢去看墨水河大桥,他站在桥头上,手扶着桥墩石,一站就是半个上午或半个下午。我看到爷爷的眼睛常常定在桥石上那些坑坑洼洼的痕迹上。高粱长高时,爷爷带我到高粱地里去,他喜欢去的地方也离着墨水河大桥不远,我猜想,那儿就是奶奶升天的地方,那块普普通通的黑土地上,浸透奶奶的鲜血。那时候,我们家的老房子还没拆,爷爷有一天绰起一把锛头,在那棵楸树下刨起土来。他刨出了几个蝉的幼虫,递给我,我扔给狗,狗把蝉的幼虫咬死,却不吃。“爹,您刨什么?”我的要去公共食堂做饭的娘问。爷爷抬起头,用恍若隔世的目光看着娘。娘走了,爷爷继续刨土。爷爷刨出了一个大坑,斩断了十几根粗细不一的树根,揭开了一块石板,从一个yīn森森的小砖窑里,搬出了一个锈得不成形的铁皮匣子。铁匣子一落地就碎了。一块破布里,露出一条锈得通红的、比我还要长的铁家伙,我问爷爷是什么,爷爷说:“喔——喔——枪——枪”

 爷爷把枪放在太阳下晒着,他坐在枪前,睁一会儿眼,闭一会儿眼,又睁一会儿眼,又闭一会儿眼。后来,爷爷起身,找来一柄劈木柴的大斧,对着枪乱砍乱砸。爷爷把枪砸成一堆碎铁,然后,一件件拿开扔掉,扔得满院子都是。

 “爹,俺娘死了?”父亲问爷爷。

 爷爷点点头。

 父亲说:“爹!”

 爷爷摸了一下父亲的头,从屁股后掏出一柄小剑,砍倒高粱,把奶奶的身体遮起来。

 堤南响起激烈的枪声、喊杀声和炸弹爆炸声。父亲被爷爷拽着,冲上桥头。

 桥南的高粱地里,冲出一百多个穿灰布军衣的人。十几个日本鬼子跑上河堤,有的被枪打死,有的被刺刀捅穿。父亲看到,腰扎宽皮带,皮带上挂着左轮手枪的冷支队长在几个高大卫兵的簇拥下,绕过着火的汽车,向桥北走来。爷爷一见冷支队长,怪笑一声,持枪立在桥头不动了。

 冷支队长大模大样地走过来,说:“余司令,打得好!”

 “狗娘养的!”爷爷骂。

 “兄弟晚到了一步!”

 “狗娘养的!”

 “不是我们赶来,你就完了!”

 “狗娘养的!”

 爷爷的枪口对准了冷支队长。冷支队长一施眼色,两个虎背láng腰的卫兵就以麻利的动作把爷爷的枪下了。

 父亲举起勃郎宁,一枪打中了撕掳爷爷的那个卫兵的屁股。

 一个卫兵飞起一脚,把父亲踢翻,用大脚在父亲手腕上跺了一下,弯腰把勃郎宁捡到手里。

 爷爷和父亲被卫兵架起来。

 “冷麻子,你睁开狗眼看看我的弟兄!”

 公路两侧的河堤上,高粱地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死尸和伤兵。刘大号断断续续地chuī着喇叭,鲜血从他嘴里鼻孔往外流。

 冷支队长脱掉军帽,对着路东边的高粱地鞠了一躬。对着西边的高粱地鞠了一躬。

 “放开余司令和余公子!”冷支队长说。

 卫兵放开爷爷和父亲。那个挨枪的卫兵捂着屁股,血从他的指fèng里滴滴答答往下流。

 冷支队长从卫兵手里接过手枪,还给爷爷和父亲。

 冷支队的队伍络绎过桥,他们扑向汽车和鬼子尸体,他们拿起了机枪和步枪、子弹和弹匣、刺刀和刀鞘、皮带和皮靴、钱包和刮胡刀。有几个兵跳下河,抓上来一个躲在桥墩后的活鬼子。抬上了一个死老鬼子。

 “支队长,是个将军!”一个小头目说。

 冷支队长兴奋地靠前看了看,说:“剥下军衣,收好他的一切东西。”

 冷支队长说:“余司令,后会有期!”

 一群卫兵簇拥着冷支队长往桥南走。

 爷爷吼叫一声:“立住,姓冷的!”

 冷支队长回转身,说“余司令,谅你不会打我的黑枪吧!”

 爷爷说:“我饶不了你!”

 冷支队长说:“王虎给余司令留下一挺机枪!”

 几个兵把一挺机枪放在爷爷脚前。

 “这些汽车,汽车上的大米,也归你了。”

 冷支队长的队伍全部过了桥,在河堤上整好队,沿着河堤,一直向东走去。

 夕阳西下。汽车烧毕,只剩下几具乌黑的框架,胶皮轱辘烧出的臭气令人窒息。那两辆未着火的汽车一前一后封锁着大桥。满河血一样的黑水,遍野血一样的红高粱。

 父亲从河堤上捡起一张未跌散的拤饼,递给爷爷,说:“爹,您吃吧,这是俺娘扜的拤饼。”

 爷爷说:“你吃吧!”

 父亲把饼塞到爷爷手里,说:“我再去捡。”

 父亲又捡来一张拤饼,狠狠地咬了一口。

 谨以此文召唤那些游dàng在我的故乡无边无际的通红的高粱地里的英魂和冤魂。我是你们的不肖子孙,我愿扒出我的被酱油腌透了的心,切碎,放在三个碗里,摆在高粱地里。伏惟尚飨!尚飨!

 (原载(人民文学)1986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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