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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动荡的世界_龙应台【完结】(16)

  ,不够活,所以又来种地,当然是国家的地,他偷偷来种,还用铁丝围了起来,谁也不知道是"窃居国有地"。他种了豆子,有了收成就拿到市场去卖。

  "国家欠我的,"人们觉得,所以从公家工厂里偷一盒烟出来卖或者挖一块地来种,都是临机应变的正当行为。揩公家的油来弥补自己困窘还有一个特别名词,叫"左转"。要懂得"左转",在这"非常时期"才过得下日子。

  走过哈瓦那的老城区是惊心动魄的。三百年来,靠蔗糖和烟草而富裕的西班牙后裔住在这里,用最昂贵的大理石做阶梯,用最精美的镂刻铁栏做阳台。深蓝色的马赛克洋溢着地中海的风味,细致的门雕衬托出闲适的生活情调。上海外滩也许有23栋华丽的欧洲建筑,哈瓦那却有23000栋,一个美丽的建筑博物馆。

  可是,是如何残破不堪的博物馆啊!1959年卡斯特罗革命成功之后,就蓄意让代表殖民文化的老区衰败,转而致力于农村建设。共产党执政之后,资产阶级大量外移,老区的深宅大院一栋一栋空下来。无产阶级搬进去,深宅大院变成大杂院。40年下来,墙壁倒了,露出里头的泥土。窗子破了,没有补上的玻璃。大理石裂了,东一块西一块。镂花铁栏锈了断了,危险地向人刺来。雕梁画栋垮下来,散出腐朽的湿气。壁纸翻下来,露出肮脏斑驳的里墙。人,像老鼠一样寄居在这黑影幢幢断垣残壁之中。

  "观光客初看我们的老城都会吓一跳,"我的翻译说,"他们都问:你们打过什么战争?我只好笑。我们没打过仗,只是自然地烂掉!"

  在"非常时期",老城连自来水都没有了。运水车停在街头,居民用桶子来接水,然后回到自己往的危楼前,不知是第几层的楼上有人垂下绳索,打个结,把一桶水慢慢吊上去。

  不属于老城的市中心,残破得没有老城那么触目惊心,却也窘态毕露。国家买不起汽油了,公车班数减少了,路上有长长的队伍等着班车回郊区的家,等到天黑。许多人早上要等三个小时来上班,下了班要等三小时车才回得了家。

  等车的队伍旁有堆积起来又散了一地的垃圾。没有汽油,垃圾车也没办法来收垃圾。家家户户的垃圾堆起来,堆得太高了就垮下来。一个老头,穿得整整齐齐的老头,看见垃圾雄里有三个空塑料袋。他拾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一定是破了的塑料袋才有人丢掉,这三个都是破的。他咒骂一声,仍旧捡起来,带走了。

  街上因为贫穷而带来的脏,不会使人想到人们的家里如何干净。古巴人对人毫无防御,每个人都敞开着家门欢迎你进去看,没有掩饰,没有秘密,没有扭捏不安。你可以进人每一家的厨房、卧房、厕所。不管是看哪一家,你发现他们的地板都拖得干干净净,好像可以在地上揉面。他们的锅子,由于用得太久了,都显得有点薄,但是刷得洁白光亮,没有一点油污。他们的床,不管是中午还是下午,都整得干干净净,而且一定罩着干净的床单。他们的冰箱大致空空如也,可是擦洗得清清爽爽,不带一点气味。老妈妈坐在厨房里,手上一把白米。她戴着老花眼镜,把白米里头的小石子一颗一颗挑出来。

  在古巴,连最勤奋苦干、最会致富的华人都穷得像"教堂里的老鼠",这个社会实在"均贫"得够彻底。在1959年革命解放之前,这白人殖民的贫富不均的社会,1959年之后变成一个自主的但是均贫的社会。这究竟是进步还是退步呢?

  有些进步是众口皆碑的。卡斯特罗在1961年展开消灭文盲运动,动员了27万人深入穷乡僻壤教了100万人识字。今天第三世界小国古巴的文盲率比超强美国低0.3%。

  在如此贫穷的国家里,每600个人有一个医生,婴儿死亡率只有15‰,可以与先进国家相提并论。人民的平均寿命高达73岁。卡斯特罗的社会主义有不可抹煞的成就。

  然而,和许多其他国家的领袖一样,卡斯特罗也是一个堕落的英雄,从理想走向理想反面,从反独裁变成独裁。1953年,27岁的青年律师卡斯特罗率领着学生攻进军营,与独裁者巴提斯塔誓不两立,他是如何的意气风发,代表着正义,代表着真理,代表着人民的力量。当巴提斯塔的军事法庭审判他时,他面带微笑,口若悬河,说"历史将判我无罪",又是如何的勇敢自信,使全世界为他风靡。

  一旦他自己掌握了权力,他就变成了压迫别人的独裁者。成千上万的古巴人往外逃亡,异议分子不是被关就是被放逐。古巴的作家告诉我,"每五个古巴人就有一个是秘密警察。"翻译告诉我,他也有朋友在接触了地下人权组织之后就"失踪"了,

  已经失踪3年。当我问木匠阿曼对卡斯特罗的看法时,他眼睛一睁,"你是秘密警察吗?"声音立即小了下来。表面上人人都在为生计奔走;在看不见的地方,有白色的恐怖。

  生活是困苦的,政治是恐怖的,但是古巴人是热带民族。来古巴之前,我已经觉得有点难以想象共产主义的古巴。说西班牙语的民族,发明了"伦巴"、"曼波"、"恰恰恰"的民族,爱喝酒唱歌纵情享受的民族——怎么和共产主义结合呢?认识了古巴之后,发觉这样想的不只我一个。

  几个长头发的年轻人坐着喝啤酒。一个说:"共产主义是苏联人搞的东西。他们是冰天雪地里的动物,什么都是硬梆梆的、悲壮严肃的。卡斯特罗出了一个大纰漏:他忘了我们是拉美人。"

  另一个说:"我们的共产主义是逗笑的。"

  另一个摸摸肚皮说:"不是逗笑,是饥饿的。"

  于是我说:"你们很快就会成为世界唯一的共产党国家,也许应该把现状保留起来,作为共产主义博物馆?!"

  3个人同时转过脸来面对着我,异口同声说:"这个玩笑开不得!"

  毕竟还是椰子树下爱跳舞爱音乐的民族。每天照例停电数小时,人们会涌向街上,无所事事地坐在门廊阶梯大声地笑谈。孩子们打着赤脚在废墟上玩起棒球。球,是个软木头塞;棒,是废铜烂铁堆里捡来的木柴。叫"全垒打"的欢呼响遍街头。老头们凑上4个就在街心摆上一张小方桌,

  坐在缺了腿的木椅或运货的木盒上,打起牌来。4个老头坐着打,肯定有8个老头坐着看。海滩上,不要付钱的清风吹着,明月亮着,情侣一对一对依傍着散步。一个乐队组合了起来,就在一栋破旧似鬼屋的房子前头,面对着大海,乒乒乓乓敲打起来。路过的人全扭着身体边舞边走……

  1997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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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曼努尔的独白

  曼努尔的独白

  坐在蓝色加勒比海畔,听一个古巴人谈生活;海鸥不时从头上掠过。

  我是印刷厂的会计,38岁,离过婚,有一个5岁的女儿,跟她妈住在城外。

  我们用的机器,你看见的,都是一百年的老机器了。在国外听说只有在博物馆里看得见,我们还每天用着。要是坏了,也没有零件,我们得自己想办法。古巴人每天都在"想办法"。你看我们的"瓜瓜"公车,车头是卡车,车身是巴士。那是因为,卡车的车身坏了,不能修;巴士的引擎坏了,也不能修。那怎么办?把卡车头加上巴士身,就变成新的公车了。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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