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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的移动_陈行之【完结】(68)

  还是金超把这个问题说破了,他对纪小佩说:“在这样一个以权力为中心的社会里,权力不仅仅意味着看得见的利益,同时还是许多看不见的利益的分配者,机会,实际上也是一种利益……康飞得到的正是这样的机会,所以,也许他的论文质量不高,但是能够在权威杂志上发表,能够不断地把自己的姓名灌输到读者的脑子里,于是,他在学术上也就真的有所建树了……我在出版界混了这几年,接触过不少因为身在出版单位才成为作家的作家,他们的机会是职业给的,这实际上是一个道理。我经常想,如果这些作家当初不在文学杂志或出版单位工作,他们最终会不会成为作家?我想他们不会的。机会是一种特权。”

  纪小佩愣愣地看金超,为他的真知灼见而惊异。金超无意中说出的这段话,对纪小佩产生了很大影响,纪小佩一直在试图用这段话里面的深刻道理说服自己理解金超。这段话甚至在很多时候都化解了她对于他的怨艾。她对自己说:他是对的,当初我选择读研究生,他到社会上谋求发展,不就是为了他能够获得一个好的社会位置吗?我为什么要埋怨他呢?我不满意他的又是什么呢?为什么我总是看不到他的长处?我怎么了?她努力让自己爱他。她觉得自己做到了。他们一同上公园,一同逛商场,一同谈论国内外大事……虽然纪小佩从来没说过,她的同学也都知道金超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干得不错,已经当了编辑室主任……有的同学跟她开玩笑说:“出书可要找你啊!”听到这样的话,她不是也很高兴吗?

  苗丽对纪小佩说:“我早就看出金超不是个等闲之辈。”

  苗丽已经和小老板分手,现在正在和一个书商交往,作为和书商交往的一部分,她也和出版机构尤其是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交往了起来,现在,金超经常能够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看到她,她有时候来找金超,有时候来找郑九一。金超注意到她和吴运韬也建立起关系。但是他从来没有把这些东西对纪小佩说,纪小佩只知道苗丽挺可怜的,虽然她从和小老板的离婚中得到一套两居室楼房和十几万元现款,生活上没有多大问题,终归是一个人过活。纪小佩几次对金超说,什么时候让苗丽来坐坐,都被金超搪塞过去了。潜意识里他不愿意纪小佩和苗丽这样的人接触,就像不愿看到妹妹金秀和他不放心的人接触一样。他认为苗丽过的完全是一种肮脏的生活。

  竭力使自己和金超的关系“正常化”的纪小佩,一走出和金超共同生活的那个小巢,回到父母亲身边,一闻到父亲书房里的独特气味,看到父亲伏在案上书写,母亲坐在一边看书,纪小佩马上就会对自己产生怀疑,怀疑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庸俗,一步步被平庸的生活吞噬。当那个依偎在父亲膝头听故事的小姑娘作为一种记忆在她心中再现的时候,她的灵魂马上脱离开了她生活着的土地,向灿烂的天穹飘摇……这时候再俯瞰生活,她由不得就要对自己产生一种强烈的厌恶感。生活是人来建设的,它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那样,人负有责任。

  毁灭与新生(2)

  我为什么把生活弄成了这种样子?她问自己,并且在某一个温馨的日子里,这样问她的父亲和母亲。

  父亲和母亲交换了一下目光,就像是他们听到了早晚要听到的一句话一样。父亲很长时间没说一句话,但是,最后他把心爱的女儿叫进了书房。

  有些话,我早就应当对你说了,小佩。生活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单纯而浪漫,我也不像你想象的那样超凡脱俗,你刚才说的话不准确。我和你母亲都是过来人,我们也是在你这个年龄才知道生活的本来面目的,那时候,我们害怕它而又不能回避它,我们只能硬着头皮去和它进行斗争。我们从结婚那一天起就把生活看成了我们共同的对手,这也许正是我们之间的感情这么多年来一直非常好的原因。我们用全部努力和智能来对付生活,这中间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我们是不想让你知道的。我们不想让你过早地知道你不该知道的事情。当你对眼前的世界发生兴趣的时候,我们蒙住了你的眼睛。我们用所谓的家教让你相信这个世界充满了爱和友情,它是和谐的,像天国一样回响着乐曲;我们笨拙地向你掩饰说,那些在食品中添加有毒物品的人,那些贪污了几百万上千万的人在生活中仅仅是少数,我们周围的人都非常善良纯正。你是相信我们的,你同时也相信了这个世界。但是,在你上大学以后,在你真的直接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当我们无法每时每刻对你提供保护的时候,我和你母亲非常惊恐地发现,我们对于你的所谓教育,是一种可怕的蒙蔽,是欺骗,我们把你改造成了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人,这意味着你将无法面对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它突出地体现在你对和陆明的关系的处理上,你知道,我和你母亲是希望你和陆明好的,他的家庭所提供的东西———我这里指的不是物质条件,我指的是对你们的未来生活提供保护的那种力量———正是我期望的,这也同时是你的父亲为了我们这个三口之家一生都在寻找的东西。我希望你幸福,小佩,幸福的基本条件就是要为自己寻找一种支撑。我们离不了外力的支撑。这是因为我们作为人本身是极为弱小的,我们脆弱得如同一只蝼蚁,任何一个大人物不经意的一脚都有可能断送我们的一生。我非常想对你说:去追求陆明,那里有你的幸福,但是,我没有。这时候我已经知道,你和我在对这些问题的理解上已经有了多么大的差异,我应当尊重你的选择。我们没有规劝你去和陆明接上那条线,我们开始忧虑你的未来……我们,我和你的母亲,如同前面所说,都非常痛苦。最后我们决定:告诉你这个世界的真相。这就是我要和你进行这次谈话的真实动机。小佩,我知道你心中有一个什么样的父亲,我真舍不得亲手将那个偶像摧毁。但那是偶像,小佩,那仅仅是你心中的一个偶像,你的父亲不是那个样子的。你的父亲是……我现在可以这样对你说:生活多么崇高,你的父亲就有多么崇高;生活多么卑鄙,你的父亲就曾经多么卑鄙。“文化大革命”中,我为了救助一个走投无路的老干部,曾经不顾生死把他送到咱们老家你大姑家,让他在那里住了整整三年。三年里我从咱们一家三口人嘴上尽可能地多抠出一些钱来给你大姑,让她把老人伺候好一些。老人后来被解放了,重新上台了。你知道,我们这个家庭从这件事中得到了很多很多好处,包括我和你母亲的工作、事业和生活的开展和安排。你只知道那个老人是一个很好的老人,他给了我们很多的关照,你并不知道你的父亲在利用这件事从老人身上攫取更多的好处,你不知道。你以父亲是一个著名的文学评论家而自豪,但是你不知道你的父亲并不纯粹是一个文学评论家,他同时还是一个负有某种责任的官员,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后者保证了前者身份的真实价值和有效性,否则,你可能看不到父亲在报刊杂志上连篇累牍发表的那些文章。在你的心目中,父亲是一个远离政治的学者,他只是在做学问,你并不知道,正是这个人,也曾经整过人,出卖过人,陷害过人……人和人因为形形色色的社会活动仍然结为错综复杂的关系,人们照样通过利用这些关系不遗余力地谋求物质生活或精神生活的各种所需……没有人对社会或者历史进行审判,没有这样的审判者。人很脆弱,人需要一种力量的保护,我一生寻求的就是这种力量,我越是想到我为这个家庭负的责任,就越感到我需要这种力量。小佩,你可能不赞同我的观点,但我还是要对你说,生存是一个自然范畴之内的问题,我们只能在自然范畴之内为它寻找答案。你不能要求你的父亲像陈寅恪、顾准那样有一身铮骨;我不可能有他们那样的思想勇气,我不可能写得出那样的文章;你不能要求你的父亲在我和你母亲的生活灰烬中歌唱,我们不是那样的人。我们看到有人跌下去,心里想的更多的不是那些人的不幸,而是庆幸我还在这条道上走着;人们推推搡搡,唯恐自己失足,想办法让别人跌下去。我们每一个人都对另一些人的毁灭负着责任。如果哪一天历史来一次审判,我们都将被宣判为罪人。现在,请你记住,小佩,我和你见过的我这个年龄的知识分子没有任何差别。我们都在卑鄙地为自己开脱说: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就生活在这样一个环境中,人总要适应环境才能生存,这是进化论最简单的一个道理。我们还为自己辩解说:我们并不是要把自己放到动物的水准上,我们是社会的人,我们应当具备基本的道德规范……生活很严酷,小佩,对任何人都很严酷,连你也不例外。但是你应付不了生活,你应付不了。我已经对你说过,现在想起来,我们对于你的教育的最大失败是没有在你刚刚睁开眼睛看世界的时候向你指出这个世界的不确定性。我们心疼你,不愿意你的心灵被污染,为此,我和你母亲痛心疾首。我们终于知道,我们不可能永远向你隐瞒真相,你必须进入生活,进入这个不那么纯净的生活。这时候我们想得最多的是你怎样才能生活得好一些。你太单纯,靠你一个人无法应付生活。好在你已经不小了。你可能根本不知道,我和你母亲之所以能够接受金超,就是因为我们认为他是一个能够对你负起责任的人,他具备这方面的素质和才能。我前面说了,我们生活在自然界,我作为一个生物,必须为我的后代创造基本的生存条件,让他活下去,活得比他的同类好一些。这样,在我离开这个充满了争斗的世界之时,我才能够放心地说:行了,让他独自行走吧,我做了我应当做的。金超是我的选择之一。生活的路很长,在漫长的生活旅途中,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你和金超必须相互支撑着往前走……事实证明我们没有看错他。现在的问题是:你应当怎样看他?这方面,你要听我多说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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