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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歌_饶雪漫【3部完结】(9)

  阿南走到她的尸体旁,他伸出手,把她露出的那截肩带塞进了她的衣服里的同时,用颤抖的手替她抹上了眼睛。他无声的呜咽着,我走过去,跪在尸体的旁边,这才看到她手中的小笼包。她没有骗我,她真的是去买小笼包了,可是,她为什么会死呢?是谁把她骗到这荒郊野外,再向她下了毒手呢?

  我爬向她的头部,把头埋进她的头发里使劲嗅了嗅,是香的,真的是。

  我放声大哭。

  阿南拼命地拖我起来,我再度扑向她,抱着她不愿意放手。我想起她对我的最后的微笑,我真该从梦里挣扎出来,喊她一声“妈妈”,不是吗?现在,她是永远不会听到了。

  我该如何是好?

  关于她的死,是一个永远的谜,之后我听说过很多的版本,qíng杀,仇杀,甚至自杀。但我对任何一个都不相信且都不感兴趣。我只是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的她,那张既不安详也不体面的死去的脸颊,是那样的寒酸而丑陋,就好比,她走过的路,和她的人生。

  她就是这样卑贱地,无声无息地,莫名其妙地死去了。她做为一个母亲,出入我的生命,不过短短一瞬,但我知道,我一辈子都不会忘掉她,也不可能忘掉。

  而我注定是那个没爸没孩子,唱着永不休止的离歌,在这个世界孤苦无依地飘dàng。

  处理完她的丧事,阿南送我回老家。

  跟随我们一起回家的,还有我爸爸的遗像。阿南把它装在一个纸盒子里,很慎重地提着。另一只手,则提满了他给奶奶带的礼物。

  我总觉得让他这样提着爸爸的遗像不太好,可是究竟哪里不好,我也说不上来。我们上了车,阿南问我:“马卓,你想奶奶吗?”

  我不说话,只是盯着汽车车窗上的玻璃看,雨丝像一颗颗泪珠一样从我心底里滑过。我又一次的茫然,我不知道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想念,什么是讨厌。

  车子开得比我想像中快出许多,我们很快就到达了雅安的长途汽车站。出站来,发现这里飘着一如既往的小雨。整个城市在一如既往的小雨里,变得无比cháo湿和朦胧。

  我又回来了。

  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是我知道,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回到从前。

  出租车停在家门口,我和阿南下了车,一步三捱地走到家门口,我却不敢上前。阿南两手都提着东西,只能朝我努努嘴说:“是在前面吗?”我鼓足勇气,伸开手推开那个红色的大门,却没看到总是坐在堂屋门口剥豆角的奶奶。

  “谁呀!”是小叔的声音,他手拿着一个空碗出现在堂屋门口,看到我,不可置信地说:“马卓?”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阿南在我身边抵住了我,他把爸爸的照片递到我手里面,再将礼物放到院子里的地上,笑着对小叔说:“我把马卓送回来给你们。”

  “林果果真的死了?”小叔说,“钱呢?”

  阿南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布口袋,递到小叔手里,那里面是她留下来的所有的钱:两万七千元的现金。

  她的房子是租的,租期没到,但款没能退回来一分。

  小叔一把夺过钱,埋头数了起来。

  阿南带着我在堂屋里坐下。我又回到了这个处处yīn暗cháo湿的家里,很奇怪的,我却对屋里经年不散的霉味感到贪恋。我不停的深呼吸,我终于发现我还是想念这个地方的,就像想念幼儿园里那座唯一锈迹斑斑的秋千。

  我忽然想起奶奶,怎么不见她?我起身跳进她的屋里,发现她躺在chuáng上,我走上高高的踏板,用手去摸chuáng,没想到chuáng却是热的。奶奶缓缓地把脑袋转过来。我吓了一跳,手下意识地缩回来。

  她的脸huáng的像甜瓜皮的颜色,那么薄,却散发不出一丝光泽。她仍旧戴着她一辈子都不肯摘下来的银耳环,上面一直似乎沾满了泥似的发黑,如今那黑色更加沉重。她的眼珠上像蒙上了一层白纱似的,她睁着眼看了我好久,才动了动嘴唇,气若游丝地对我说:“马卓,帮奶奶……赶赶苍蝇,奶奶抬不动手。”

  她的声音,很奇怪,像是从嗓子里非常费劲才挤出来。然后轻轻地就挥发在空气里,再也找不到一点点儿。

  我踮起脚,伸出两只胳膊用力扇动,有两只不停在蚊帐中飞舞的苍蝇这才不qíng愿地飞了出来。

  “乖娃娃。”她又费了好大的力说出了这三个字,才沉沉的闭上了眼,仿佛永远都不想醒来似的。

  我走到柜子旁,堆积成小山的藏药材散发着一股浓浓的味道,又苦又涩。

  原来,奶奶病了。

  我走出门时,小叔正蹲在门槛上抽烟,阿南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是奶奶曾经坐着剥豆角的小凳子。

  阿南看到我,招手让我过去。我走过去,阿南对我说:“马卓,我马上就走了,过一阵子再来看你……”

  “钱一定不止这么多,”小叔不耐烦地灭了烟头,站起来拍拍屁股,把我拉到一边不客气地说:“你妈到底留了多少钱,你别呆头呆脑的,给别人占了便宜去!”

  那一刻我真想踹小叔一脚。

  阿南也不知道听没听见,而是对着他微微欠身说,“马卓jiāo给你们了。”

  说完,他走了。他没带伞,头发微湿。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对我摆手。在雅安城的雨里,他和我道别后消失。

  日子又回到了最初。回到这个家里,我的心好像终于回到了原处,终于可以安宁,却又好像一刻也无法安宁。那天阿南走后,小叔转身就把林果果买给我的衣服通通丢进灶里,也把我的新书包扔掉,不过他没扔掉阿南送给奶奶的麦rǔjīng。他一边扔那些东西一边恶狠狠地骂我:“这下你痛快了!被那个臭婊子骗过去,还不是滚回来了?!跟你妈一个婊子样,想当人上人,结果死得比狗还难看!”

  我任由他骂,无动于衷。后来我才知道,奶奶在我走后不到一个月就病倒了。我至今没有婶婶。小叔游手好闲,又因为盗窃而坐过两年牢,这里竟然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他xing格bào烈,又爱赌钱。奶奶没病倒时他除了向奶奶要钱,什么也不gān。

  在我回来之后的这段日子里,他又开始每天赌钱。我负责煮饭,他摆上一瓶烧酒,再从坛子里挖点泡菜就着米饭就吃,吃完就把饭碗丢给我,再命令我去煎药。而他自己,除了摆牌局摆牌局。输了就喝酒,喝完酒就骂人,要不就是睡觉。看他的样子,估计那二万多块已经所剩无几了。可是,他就是不肯花一分钱送奶奶到医院里去看病。

  有一天吃饭时我对他说:“你能不能到菜场买点鱼回来,给奶奶补补身子。”

  “。”他居然把碗摔在地上,“要不是你跟你那个该死的妈跑掉,我的妈,你的奶奶会病成这样?”

  我丢掉碗筷,俯下身收拾地上的碎片。他却乘机在我后背踹我一脚,我的两手着地,地上的碎片扎进我手掌里,我痛得全身一激灵,却咬着压没出声。

  他还在叫嚣:“要你教老子孝顺!”

  “别喊了!都是我的罪孽!”奶奶不知在屋里憋了多久的力气,才发出这一声喊,我立刻从地上爬起来,飞奔进屋里。我拉着奶奶的手,把它贴着自己的脸,泪水这才忍不住流了下来。

  奶奶的手指动了动,想替我抹掉泪水。

  我gān脆用她的手掌盖住自己的脸,哭了个痛痛快快。

  上天知道,我只是舍不得奶奶。她才是我九年来唯一的相依为命之人。

  如果奶奶出了什么事,我也不要活了。我很用心地照顾着奶奶,每天做的事仍旧就是煎药,做饭,洗衣。我知道那些药对奶奶的病一点用处都没有,应该带她到城里的大医院才是。可是我知道,小叔是绝对不会肯出这个钱的。

  我能做的,只能是像奶奶往常做的那样,无论是否有雨的天气里,日复一日地都跪在院子里,对着雨城永远不变的灰色的天,虔诚地祷告。

  我决定骗他。

  晚上的时候,我又去了他房间,他没喝酒,心qíng看上去也还不错。见我进去,朝我白白眼说:“啥事?”

  “你是想要钱吗?”我问他。

  他转转眼珠看着我说:“是又咋样?”说完了,他忽然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揪住我的衣领大声喊道:“说,是不是你把你钱都藏起来了?”

  “不是。”我说,“但我知道那些钱放在哪里。”

  “哪里?”他恶狠狠地问。

  “你给奶奶看完病。我就告诉你。”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地看着我,用一种很想让我害怕但我却一点儿也不害怕的语气对我说道:“如果你敢骗老子,老子会让你比你妈死得还要难看!”

  “信不信由你。”我直面着他的眼睛,勇敢地说完这句话,走出了他的房间。

  那一天,我又在煎药,药汤沸腾,从被顶开的盖子里冒出来,我不知怎么一直发楞,没注意到,头顶立刻挨了狠狠的一记。

  “死丫头,胆敢跟我谈条件!”小叔恶狠狠地骂我,“你要的医生我给你请来了,你要是耍我,有你好看的!”

  我转头,看他叼着烟傲慢的说话的样子,我真想把他的烟拔下来塞进他嘴里。他敲我敲得太重了,我的头因为痛而有些晕,但我还是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怕他,真的。我只是舍不得奶奶。

  “说吧,钱在哪里?”他问我。

  “把奶奶的病看好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你!”他从嘴里把烟头拿出来,指着我说:“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离死不远了?”

  我倔qiáng地转过头去不看他。

  死就死。如果奶奶死了,我还有什么活头呢?

  我才不怕。

  出乎我意料之外,他没再找我麻烦,而是转身走掉了。我过了一会儿悄悄地走到奶奶的房间,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替奶奶找了医生,当我溜进奶奶的屋子时,那里已经被布置过了:到处都贴着huáng色红色的纸,古里古怪。一走进去,我就不停的咳嗽,因为那撮摆在柜子上的香味道实在太熏,我走上前去,想帮奶奶扇扇风,却被一个人拉住。

  “下来!”是小叔。隔着烟雾,我看到他眼神凶bào地看着我。

  我踉跄几步,发现踏板上坐着的哪里是医生,分明是一个神婆。她两腿盘起,坐在一个糙垫上,凶巴巴地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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