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偏偏，他身居高位，对琉璃净世的秘密了若指掌，破开山门禁制及裂隙封印，可谓不费吹灰之力。此后，他不但散播了寂尘携梵天轮回印私逃之事，就连净化魔气之法，他也悉数教给了沈赤亭。
“而此法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则会生出诸多祸端。现今狾毒祸乱凡世，便与此时脱不开干系。”
“那流景现下人在何处？”雪初凝问，“太玄宗么？”
无定略微一顿，摇摇头：“他三年前便已经死了，自戕而死。”
“自戕？”
“不错。”无定叹道，“兴许他心中人性还未曾泯灭殆尽，宗门出事后，他主动寻到了宴兄，劝他‘回头是岸’，并邀他一同开辟一个新的琉璃净世。
“宴兄自是不会答应，但他那时重伤未愈，岂会是流景的对手。流景夺下了破恶，却并未对宴兄出手，只捧着破恶看了许久，最后用它抹了脖子。
“临死之前，他只留下了一句话——‘破恶既出，毗岚作引，业火焚尽，轮回之始。”
雪初凝抬眸：“他说的是，琉璃净世的三样至宝？”
无定点头道：“得之，则复兴有望也。”
“看来，他这是后悔了。”雪初凝愤愤说道，“宗门已毁，后悔又有何用？真是个疯子！”
相较之下，无定的神情倒是并不一样，依旧不咸不淡地道：“宴兄未曾与你说起此事，多半是心结未解。日后若有机会，你且开导开导他。”
“这是自然。”雪初凝回身望了一眼后山的雪峰，而后沉沉收回视线，“但我更希望，他能主动与我诉说。”
*
宴清霜自日昳之末离开，直至日落月升也未能归来。
若伏山今日并未落雪，一轮圆月悬于夜幕，银辉洒了遍野，处处透着冷寂。
玉叶是个闲不住的，白日备好了明日的药材，便鼓捣着做些模样精致的点心。无定闲着也是闲着，便在旁给她打下手。
相处了将近一月，玉叶也比初时放开了许多。
二人在灶台旁有说有笑，反倒是惯常活蹦乱跳的雪初凝，今日像极了打蔫儿的花，安安静静缩在门前，就连玉叶也有些不大习惯。
她坐在香积厨前，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热气模糊了视线，远处的山头早已看不真切。
随着时辰一丝丝流逝，她的心也越来越空，好似有无形鬼爪在里面不住抓挠，惹得她一颗心惶然提起，总落不到实处。
忽而天边响起一道闷雷，雪初凝惊回了神，连忙抬头望去。
却见原本月明星稀的天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了阴云，不过须臾之间，便遮蔽清亮的月色。
乌沉沉的云团倏而布满苍穹，滚滚惊雷隐于其后，将落未落。
许是直觉使然，雪初凝心中一紧，鬼使神差地望向后山。
而下一瞬，峰顶那座凉亭所在之处，猛然蹿起一团浓重的黑雾！
那黑雾几乎化出了实形，犹如一条深渊中腾空而出的墨色巨龙，咆哮着冲向天际，又猝然散作雾气，将整座山头都笼罩其中。
雪初凝心下一沉，蓦地站起身，手中茶碗跌落在松软的雪地里，茶水余温将积雪融出道道细小的沟壑。
无定觉出动静向外看去，已然瞧不见她的身影。
雪初凝循着黑雾腾起的方向，径直来到后山峰顶，但那凉亭附近，除却被无形之力扫荡开去的重重雪沫，依旧空无一人。
她的脚步并未停留，只一眼便跃下高台，果真在寮房前见到了那人熟悉的白衣。
宴清霜半垂着眼睫，沉默立于院中。不同于平日的一丝不苟，他的额前散出了几缕碎发，宽大的衣袖也划出了一道口子，看得雪初凝不由心中一紧。
她用力掐着手心，迫使自己镇定下来，勉强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何时换了衣裳？你今日穿的应不是这件，不过这件有梅花，比玉竹的绣纹更衬你。”
宴清霜仍旧没有看她，只哑声说道：“外出时不慎染污，回来见你，理应干净些。”
“你去了哪里？怎也不同我说一声。”雪初凝顺势问道，忍不住走近了些，关切地看着他，“你这是怎么了？”
宴清霜没有回答，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其上赫然刻着一个“凝”字，划出的血痕已结了痂，瞧上去显出几分可怖，却莫名令他静心。
“阿凝，我好想你。”
第126章 入魔
宴清霜实在太过反常。
早在见到他的第一眼, 雪初凝便莫名一阵心悸。
暗夜里浓云低垂，不时闪过枝杈般凌乱的电光，沉闷的雷鸣声卷裹其中, 震得她心底愈发不安。
“我就在此处, 你说想我, 为何却不看我？”
她故作轻松地说着, 宴清霜却依旧未曾抬头。他的神情掩在散落的碎发之后, 依旧盯着自己的左手, 一动不动。
“阿凝？”
雪初凝听出他声音里的茫然，料想他果真出了问题。偏偏他对此只字不提，这让她心底无端恼火, 却又不忍诘问于他。
既定的命运总归叫人深感无助，她对这一日的到来并非全无准备，只临到头了，仍会有些措手不及。
她迫使自己压下心头的不安, 笑着奔向宴清霜身边, 如同往常一样，一头扑进他的怀里。
可宴清霜在她近到咫尺之时，却猛地将那只盯着看了许久的左手藏于身后，照旧低垂眼眸, 似在躲避她的目光。